詩人崔舜華寫的詩向來濃烈、自溺,但詩處理了情緒,卻消化不了經驗,她直言「人生很苦」,「有些事只能用散文來描述。」例如國中時轉學卻被同儕霸凌,走在學校被當眾喊「醜女」,想藉由文字抒發,又被父親禁止,甚至動手撕毀她的創作。事隔多年,才終於有辦法以書寫獲得些許安慰,「但直到今天,我都還是只想跟國中霸凌我的人說:去死吧!」
短髮染金,一身洋裝和皮鞋,黑色的眼線襯托大眼睛配紅唇,崔舜華有如打扮精緻的洋娃娃,在鏡頭前自在地變換姿勢,採訪期間數度暫停去抽根煙,華麗而頹廢。她笑說自己是表演性很強的人,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加強或誇大自己的情緒,但很難想像的是,如今在人前亮眼,用文字、態度展現自我的她,有著一段被霸凌和逃家的過去。
在散文集《神在》中,崔舜華寫到她的父母,深信著宗教直銷組織「中華科學意識研究會」的父親在她中學時會拿「教義」數落她,責罵她肥胖、貪婪、懶惰。同一時間,由於外貌和個性,國中同學殘忍的排擠、奚落,也是她痛苦的根源,「我從小就很彆扭、孤僻、自卑,很容易跟別人對幹。十幾歲的時候根本不懂什麼是交際手腕或柔軟身段,我希望把自己隱藏起來,但辦不到。」
幸好還有文字。崔舜華從小就明白,文字是她的玩具,也是她賴以維生的武器,「我知道自己喜歡寫,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寫,其他事為我博得的成就感非常少,寫文章是我唯一的武器,大家會覺得我很厲害,跟別人不同,是同儕唯一比較能接納我的時刻。」
詩的啟蒙則源自高中。高三時崔舜華在景美女中圖書館角落找到一間收藏許多絕版詩集的書庫,從此每天往書庫跑,被洛夫、夏宇的詩集深深感動。但寫詩寫了十幾年,已經太習慣,這次寫散文,她想尋找新的語言,「詩都是關於自我,散文可以描述他人。在詩裡面我可以躲藏在各種隱喻裡,散文裡情感則是真實的,只是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包裝。」
對崔舜華而言,生活太痛苦,有太多情緒無法消化,為了麻痺自己,曾經濫藥、酗酒,甚至因為常常嘔吐而掉牙,「我不想要健康,只想要很病態的、很美的死掉,30歲的時候遇到很強的生存危機,只覺得不知道人生為何要活著。我耽溺自我,不停地用詩在挖掘自己,告訴別人我很苦。甚至為此刻意的去往極端的方向走,驅動自己創作。」
崔舜華表示,「其實我還是不懂人為何要活著,也不相信每個人的存在有其意義,但我現在覺得,至少這個世界有它美好的部分。」把這些傷痛寫出來,她跟家裡也達到一定程度的和解,甚至請母親不要讀她這本散文集,「我跟家裡的距離還是在,只是不那麼尖銳了,花了兩年時間摸索,現在不會像以前是尖銳的碎玻璃,比較像像是毛玻璃,霧霧的。」
中時 許文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