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視角：修憲一開「萬鬼投胎」

許多跡象都可以斷定，未來四年的兩岸關係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論是蔡英文那場多國安、少兩岸的連任演說，還是中國兩會的工作報告中對台灣政府「喊話都懶」的態度。當前民共政府對彼此確立的路線，叫作「各做各的、互不搭理」。

站在蔡政府的立場來說，台灣若真選邊美國，也是在中美兩強夾擊下不得已的自保。在部分民進黨人士的解讀中，蔡英文此次的兩岸表態已儘可能地釋出善意。經濟及外交現實如斯，蔡政府自然有意願與大陸改善關係，但又得顧慮最現實的選票，兩相權衡之下從2016年的「未完成答卷」走到今日。

這其中民進黨的政黨屬性之因，更有對中共及大陸現狀的種種誤判之故。

民進黨在兩岸上是矛盾且充滿自我角力的，一方面內部有許多「知中派」，另一方面某些內部人士對大陸又總是誤讀。在美中台三角關係的微妙平衡中，四年前的蔡政府曾努力不打破現狀，但仍因為民共長期的不理解而誤判陸方，最後「不得不」在斷交潮與國際空間打壓中，走向親美抗中。

民進黨自認不挑釁，但有時其舉動看在中共眼中確實充滿挑釁，甚至會使北京感到「必須出手做什麼」的緊迫感。最近一次的具體案例，就是蔡英文這篇連任演說的其中一小段話：「立法院即將成立修憲委員會，提供一個平台，讓攸關政府制度、以及人民權利的各項憲政體制改革議題，能夠被充分對話、形成共識。」

「藉由這個民主過程，憲政體制將更能夠與時俱進，契合台灣社會的價值。而朝野都有共識的18歲公民權，更應該優先來推動。」

站在台灣的解讀，這番話沒有什麼足以衝擊兩岸關係的因子，在「修憲」後頭緊跟著的就是「18歲公民權」，這在台灣內部早就討論許久、且有一定共識。但大陸學者在蔡英文拋出「修憲委員會」之後反應頗大，中共對此也多有不滿。

一個修憲，台灣冷感、陸方不滿，雙方各有論斷。

修憲：台灣冷 大陸罵

台灣人看蔡政府的「修憲委員會」，雖然會有部分人有遐想，但也明白這遐想也只是「遐想」，這並非民進黨政府第一次提修憲。在過去八九十年代，「民主大憲章草案」、「台灣新憲法草案」、「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等都曾在國是會議和國民大會時，被民進黨人提出。

然而，當民進黨真正執政後，對於「符合台灣憲法的制憲（或修憲）」一題，其現實與口號可有不小差距。陳水扁在2003年時拋出「2006公投制憲」的主張，也就是說不修憲，而是「制定符合台灣的新憲法」，曾讓台灣獨派眼睛一亮。

陳水扁當年表示，「憲法本文至少有三分之二需要修改調整，有超過一半的條文需要修改，己非修憲而是制憲」，但別忘記其同時提及的話——憲政改革會「考量台灣戰略主張」，也「不會影響美國利益」。

丟出這議題時，正逢2004年大選前夕，那時陳水扁的連任危機是眾所皆知的，輿論基本也往選舉考量方面去想，並未多當真。2004年陳水扁險勝後，同年年底的立委選舉，民進黨大敗，制憲最後不了了之。

這一制憲議題，放到今日，很符合許多人想像中的「台灣價值」，彼時不只是制憲，呂秀蓮和部分民進黨人士更主張將國號更名為「台灣中華民國」，但為何最終未成真？其一，當年陳水扁政府已有太多弊案及爭議，台灣社會對於現實問題之解決有更大訴求；其二，就是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在2003年亞太經合會（APEC）中對胡錦濤說的那句「陳水扁是麻煩製造者」。此語雖是從大陸官員口中轉述出來，但當時美國的態度非常明確，就是「不希望台海有變」。扁政府可把中方的話當耳邊風，卻無法得罪美國。

而在呂秀蓮拋出「台灣中華民國」後，其團隊中人立刻跳出來強調「不涉及憲改層面國號問題」。不過，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十多年前的民進黨政府曾帶著人民親身體會一遍。

十多年後，台灣內部意識形態及外部情勢劇變。此時修憲再度被蔡英文拋出，而當下的民進黨主政者顯然在兩岸關係上無法像昔日那樣「衝」，對內強調抗中拒統、台灣價值，但對於更確切的「法理台獨」採取「需考量現實」之態度輕輕帶過。

批評者認為是投機，但蔡政府之態度恰是台灣社會的最大公約數「維持現狀」。可以說，蔡英文口中的「中華民國台灣」是昔日呂秀蓮「台灣中華民國」之務實版本，是在台灣價值與兩岸現況夾擊下最「舒服」的狀態，至於是否「動真格的」就另當別論——民進黨人日前提修改憲法之「國家統一前」、沒多久又自行撤回，便是一經典案例。

然而，台灣一句句「不會真做啦」、「也就是騙票啦」等說法，看在中共眼中，未必能輕鬆以對。原因在於，蔡英文在演說中，提起「作為共同體的台灣」一說，最後是否將帶領台灣遠離中國？這個回答看在中共眼中，顯然是肯定的。

預見「鬼門大開」

2004年時「台灣制憲」議題在兩岸媒體上沸沸揚揚，那時的大陸政府已經做好準備，萬一陳水扁連任之後「玩真的」，該如何在軍事方面部署台海。台灣在對待兩岸上長期有一個誤區，政黨習慣於選舉時玩統獨，這些也不代表台灣想「動真格的」。這是誰都知道的遊戲規則，而推翻前朝作為，更是常態。

但對於中共而言，不論政黨如何變換，曾經締結的兩岸共識就是該延續，在兩岸上的態度亦是如此。統獨不該是撈選票的，而是會動搖到兩岸與美中台關係的根基。在當前兩岸情勢下台灣政府拋出修憲，按照大陸的解讀，就是給兩岸增添不穩定因素，且基於當前美中關係，北京的反應只能比扁政府時期還要嚴肅。

按照中共可能有的思路解讀，蔡英文拋出的「修憲」不論用還是不用，都是開啟了一扇未定的「鬼門」。此門開了，若最後真如台灣內部的推測，更改國號國土等「法理台獨」沒人敢碰、只修訂了一個18歲公民權，那麼仍是「假獨」。在這些「套路」玩了20年後，台灣民意還會滿足於此嗎？政治人物為了選票，若社會情緒上來，如何確保不踩紅線？

若台灣社會的情緒被特定政治人物挑起來，且川普（Donald Trump）連任，這些不確定因素相加，那麼「修憲委員會」真會如學者們所預料的「不動敏感議題」？若真動了，到時如何反制美方對於台灣議題的干預，對於這些，此時的中共都在考量。

台灣政治人物在考量時大多先以內部政治利益為先，因而普遍看法是：蔡英文既已說了「依循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處理兩岸」，那麼就不會再去挑「法理台獨」這個麻煩的議題，且還得佈局2022地方選舉。但對於大陸政府，要確保兩岸關係「不出意外」的唯一方式是經濟與軍事的實力，台灣的選舉情勢不過是小遊戲。

相對於直接刪除《中華民國憲法》文本中與「一中」之間的關聯性，恐會引發國際、兩岸的劇烈反應，蔡英文此次拋出改善台灣現行制度出發的憲改工程，只是換個包裝，迂迴地讓民進黨改以鞏固「台灣共同體」為楔子，不明目張膽地以「去中國」作為憲改關鍵字，而以「固台」為名。

但凝聚台灣共同體是否等同「去中」？之於民共的眼裏無非「各花入各眼」，但「去中」與「固台」之間，在台灣政治與兩岸關係錯綜複雜下，早已是一體兩面。儘管蔡英文政府眼下看似不以陳水扁時期的兩岸直面衝撞為路線，未有敲鑼打鼓倡憲改處理台灣國家定位之議，但當共同體的「邊界」一旦劃設，「防中」、「去中」勢必自然就會發生，就結果而言，儘管殊途，卻更多於同歸，差別只在於以「固台」作為「去中化」的分期付款罷了。

中時電子報 郭雪筠、多維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