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台灣的日本料理我是越來越懵了,明明是壽司店卻有4-5道熟食;正統割烹料亭不該出現壽司的卻又求表現;懷石料理變少了,傳統江戶前壽司店的開展有增加的現象但門檻高,所以台灣的日料有點越來越沒有規矩了。若索性不鑽研字面上意義就直接叫日本料理會不會太夥都可鬆了一口氣!然而若是從懷石變割烹又不小心變日料好像很迎合台灣人的接受度。

四月多饕客友人有人說了悄悄話,提及有一將新開幕的日本血統懷石料理餐廳要來台展店,是海外首店意義非凡,並且原來在東京號稱是預約困難的名店。開幕頭三天東京本店料理長親自來台外閃演出,友人並表示這是極機密故還不能向我講明店家,等三天過後開放預約再說。

搞神祕!台北能請得動大咖日料人氣名店的有哪些集團,還不過就那幾個,傳訊直問果然是我猜中的那集團,台北的新生力軍名為「山崎割烹」,不難探尋準備上網訂位,正如官方宣傳的──「東京預約困難」,同樣地台北預約全滿,這對一般沒有人脈關係的愛好者,該如何是好!朋友圈裡通常找我的使我才知現今本人最大功能是「代訂餐廳」,但這難度似乎置頂地高,連我都沒辦法了,所以我暫時儘量迴避遠離眾友人。

東京「山崎割烹」,乃以創店料理長山崎志朗為名的高檔割烹料亭,創始於2018年8月時值28歲年輕風範,但出人意表之外隔年就得了東京米其林一星榮譽蟬聯至今,這個極為卓越的紀錄是勵志的故事。

山崎先生由於除了日料必然的修業經驗外,也待過法國料理和西班牙料理餐廳,所以叫「山崎系」不拘謹沒有明顯框架,有自由度及新鮮感,是新世代的團隊要對大和料理作一種新的詮釋。台北山崎並非東京山崎1:1原封直接搬來,也非只是個台北分店而已,原則方向一致但特質性格各自表述。

台北料理長郭原甫在日本修業七年,最後落腳東京山崎割烹成為山崎志朗的大弟子。如今要保留日本傳承的技法和精神,須要和台北接地氣,包括人情和產地食材,至少還有一個沒有原則的原則──沒有固定上菜的理論次序並以各式你想不到的料理型態。這裡不會有期待中的多樣性生魚片或握壽司,如果是有這愛好症狀的人直接去江戶前壽司店就好了。

總歸形容之──本以為是懷石料理,絕非江戶前壽司,稱之割烹但和傳統的似乎可直言就是不同,若說是創新料理又不致於前衛,通俗的說法就是自創拿手功夫菜的料理。視覺上看似極簡但在內核和內涵卻極端豐富深層,總是在過程中一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陸續發生。

其實內部空間的設計和外部環境的鋪陳,便可對「山崎」作出了定義。外觀門面上只一對黑色木門就說明路人沒事不要進來,招牌上字小得可以不是給人看,因真正專家食客不是用看的,憑嗅覺靈敏的第六感哪有天下有所不知的。


神祕門後庭院深深深幾許,是枯山水迴遊式造園,這是給兩個各六人的包廂所專屬,賞心悅目作效的,若以此而言想想記憶中京都米其林三星天王級的「吉兆懷石料理」,這都是情境氛圍的基本門檻而已,所以初始我便認為這應是懷石料亭的屬性。




深邃幽奧的石庭沿著地底行燈有光的演繹,襯托了端景蒼勁有力曲彎樹枝的喬木,就如迎客松般地謙卑肢體形態。原有舊房屋上飾以清水混凝土並以杉木色澤的大面版飾壁面,要詮釋高端接待的日本料亭,每一個細節不可能是可以隨性翻頁的,外部眼目所及的一切反應出人心情的高感度,要準備切換到大和情境氛圍的模式了。


相較外部的視覺感官效果,內部空間的配置(而非設計),不那麼著重人對場所精神的感應,而是實質功能所帶來意外發現。割烹料理通常生熟食各半,因此內廚相對重要,板前料理檯不若鮨料理的講究,另外山崎反向操作卻把廚房內的設備顯露於外配置於背景牆上,有明火爐可作炊飯、可油炸(非天婦羅)、可爆炒。加設一大型中島居中策應可作為備料、調理及擺飾各工續的操作空間,這些原本大多在廚房內的苦差事,如今都在板前座敷眾食客的眼皮子底下都看得具細靡遺,還得不忘要演出優雅。


外部僅十席的板前座敷,呈L型排列透過板前料理檯圍繞著中島和明火熟食烹調區。這意義重大表眾食客自從始到終都盯著看,是否有任何工續是出於料理長之手,哪些又不是?所以這原本有點像懷石料理的卻以板前壽司的空間呈現,所有一舉一動都被攤開來檢視了,所以我定義這場廚藝表演是米其林星級水準料理長的真人實境秀並一鏡到底!



還沒正式上餐前,就見料理長開始忙活了,但就只是基本動作卻也親力而為──現刨柴魚片。此乃鹿兒島的本枯節,即鰹魚所製成的柴魚,不說不知聽了才明白其心酸,因氣候變遷當地環境的回游性鰹魚減少了,另外就是作本枯節的職人年華漸老去,年輕人不願意接棒,所以將來的柴魚市場的生態會大大改變。故此料理長趁今時特別珍惜這光景。


這基本的差事並非為儀式感有表演性質的矯情,而是現刨的柴魚片還沒和空氣有接觸尚不致於氧化,要趁這當下立即熬柴魚高湯風味最佳。若是袋裝的就不需再去研究這議題了,所以發現了一專業冷知識,重要的並非現熬高湯如何如何,而乃是現刨的柴魚片左右了這一鍋湯的命運。

柴魚事件還沒完,第二個講究的細節竟是與「血合」有關,眾所皆知過往常有師傅以沒人要吃的鮪魚「血合」,利用大炒方式作成下酒菜,那是赤身上充滿深紅色的血塊背脊肉,因帶鐵質故味偏酸現在已很少人使用此部位了,然而大和民族傳統輜銖必較,認定鰹魚的血合部份必要保留,來維持應有的天然微酸度。兩大論述使眾食客皆一付茫然樣彷若不信,還沒開餐的開胃菜就是一人一盤柴魚片當作開幕前的彩蛋。

眾人有點似乎漫不經心疑惑,不過就柴魚片這麼點玩意要耗上了十五分鐘聊天,到底給不給見識一下東京超難預約的懷石料理。可是當薄薄柴魚片一入口,大夥都噤聲不語了,一股鮮而芳醇的海潮柔美之味在口腔中迴盪,張不了口了深怕那味會被空氣給奪取了,還有那微微的酸勁就是奇妙。開始自我懷疑並控訴自己專業,這未預料的加碼劇彷彿是來個下馬威叫人稱臣,因新官上任。

料理長回過身又去試那高湯的進展狀況,轉頭宣告性的一句──「這就是直球對決,其它的都多餘」,霸氣型男料理長是也!

以上是開場前的花絮,本應沒人在意的,卻是在整晚中扮演靈魂關鍵角色。於是準備開場了,然而第一動的倒茶引導人注意到這茶杯的不同,薄體壁的木質杯子,仔細看才知是孟宗竹由竹節處斷開,再將內外壁均勻磨薄造就了這手感十足的竹杯。

「海膽玉米慕斯」。這時節乃馬糞海膽和紫海膽的開採期,主角自然是來自北海道根室的馬糞海膽。然而令人驚豔的其實是那厚厚的高湯凍,首先還不曾見過高湯凍使用量如此多幾乎三公分厚,通常是調味薄薄一層淺嚐即止,但這明明快要變成是主要食材了。其二是為何高湯凍的份量如此有何寓意?莫忘初始料理長就只強調他家的本枯節如何如何,由於嚴選優質現刨,其中又加入鯛魚湯汁,製作的成果像果凍又更如台灣天然愛玉,只是柴魚高湯凍的鮮美幾乎搶掉海膽的風采。是料想不到隱形的要角。

另一令人意外的配角是玉米慕斯,水果玉米是當今甜度最高的玉米,作成慕斯後與海膽相堆疊,以湯匙探取兩者口感彷若如一,軟綿中帶著甜美滋味,玉米香氣和海膽濃郁芳醇是一種全新的搭配是意料之外,這種結合是如何想出來的,我好奇!以懷石料理而言這可視為「椀物」,但乃冷椀物。

「毛蟹胡麻豆腐」。像純正懷石的椀物這回是熟的。在完成上蓋後在其上噴了露珠,至於是為什麼就不贅言了,就在山崎前身「琥珀割烹」中曾清楚說分明。看來料理長可能認為台灣大多高端日料消費族群也該都明白,所以他也沒再解說了。但在台灣有多少比例的人了解這其中祕辛?跟天皇有關。


相同地還是那柴魚高湯左右大局,料理長極慎重地建議要單純先喝湯感知原味,否則稍後毛蟹肉混入後那湯就變成經調味過的。這原汁高湯較清爽相對於之前的高湯凍而言,這清雅的程度是給毛蟹肉給所作準備的舞台。
毛蟹來自石川縣,一般都知松葉蟹、帝王蟹大多都是以北海道的為最聞名,但對日本旅行有深刻了解的旅人才知,其實位於北陸的石川縣富山灣才是全日本蝦蟹最為極品的盛產區域,君不見只有富山才有的小白蝦和螢光烏賊,另外包括毛蟹也是居翹楚地位的。


山崎將這毛蟹給好又給滿,上方鋪著一長條完整的毛蟹腿肉,下方墊著幾乎三公分厚的蟹肉絲。兩種不同口感形成對比,尤其腿肉棒是札實彈牙的,蟹肉絲易於咀嚼,而在過程當中其鮮甜海潮美味便不斷湧現而出。清淡高湯在蟹的雙鮮高格局下有點令人招架不住了,此時才知那胡麻豆腐有其存在價值,是為化解那鮮得過頭。

胡麻豆腐人人在作但山崎的好像不太一樣,在內裡已摻入了春天的高麗菜絲增添微脆度。豆腐之所以不同於其口感特殊,綿密中明顯感知另有Q彈,並非一般豆腐瞬時化口,幾乎有點蒟蒻的範只是再軟一點,是否有加什麼凝固劑?料理長表示就只是純手工打實工夫到位,尤其可得獨特的韌性,最後以黃柚提襯其香氣。

「石鯛生魚片」。石鯛這極品本來就可以論述一番的,但料理長卻刻意轉移焦點不談此事,反而在這器皿碗要說事,不提還沒注意到什麼時候開始改用碗盛生魚片而不是盤子?重點是要秀其私人珍藏品並給使用表示誠意。這碗其形就像菊花分瓣的美感,碗內壁是職人藝匠手工所繪上的,其身世資歷乃來自於京都的古董店,料理長見機不可失便收藏為己有,不料有朝一日可與眾人同分享。

日本人稱魚中之王為鯛,而鯛中之王便是石鯛,再深入一點即外觀有直線斑紋的是石鯛,若是密集黑圓點的正確說法是「石垣鯛」。兩者看似無異,但以個人經驗石垣鯛的質地更札實,體型也較大,通常少有大個頭的魚而肉質不老柴的,石鯛就是例外,今日經証實其家譜身份是大型石垣鯛來自鹿兒島。

石鯛見能切成最薄的薄片,因其肉質質地緊緻不容易破痕,一般魚的世界裡也只有最毒的「虎河豚」可以作更薄的,幾乎呈半透明狀態,故可以看清底盤青花瓷的模樣。但今令我意外竟是捨棄薄片而取厚片,也正因這意外才讓我有機會透過這厚實的比例,才知石鯛的嚼勁是可以如此強力輸出,這稀奇的口感經歷絕對無牠魚可比了!偉哉石鯛。

對於清爽極緻的鯛肉其佐味是最大亮點,然而這創想的邏輯不知何來?是為「鹽辛」乃少為聽聞過的「海參卵巢」,沒使用醬油只有鹽醃漬提其鹹度來搭石鯛,除了吊鹹之外尚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奇特之味,彷彿是神祕的海底世界鮮為人知的珍稀。這鹹與香和清新感的石鯛之媒合有強烈對比性,超乎一般眾人皆知的唯一「果醋」。

對於碗底的海帶我懷著不解之意,這樣極品的石鯛和海帶芽算是門當戶對?其實料理長有更深層的見解提醒了我,千萬不可「以貌取人」。這看似普羅大眾的食材是借用其載體,實質是行醋酸醃漬的作用,在鹽醃海參卵巢的明鮮鹹味中,以這微酸度來平衡整體味覺感官之效,這就是吾等凡人普通小腦袋瓜想不到的。

「金目鯛」烤物。很早的時候便瞥見了烤檯上置放了極醒目的鮮紅之物,可臆測出懷石料理的烤物必是金目鯛,因那魚皮太搶眼了。但似乎一開始只是靜置以低溫長時慢烤,有點像是低溫慢速熟成直到後段才加炭火,於是白煙冉冉升起焦香味撲鼻,由我位置的角度可看得清清楚楚那魚身滴油不止……這畫面很誘人。





有關「烤」這絕活,若要談個講究,那細節可是不少的而且有些是鮮為人知的,首先前述中的低溫慢火,其二烤物和炭火的距離並不時翻身,其三適時加炭火,其四乃最重要的怎知魚的熟度如何?原為鐵針測溫法,以一根長鐵針刺入魚身中心拔出後以皮膚觸及便知內部的熟度,若不是烤檯外移而只在廚房內作業,一般食客不太在意並發現這些細節,正因如此才得這生熟度恰當並皮焦香而不炭化的完美作品。


由於這金目鯛個頭也不小,整塊魚身在切分段過程中,料理長為求外觀視覺上的美感,精準切成細長狀,但在板前座敷的我就明明看見那邊角料,被切除的越來越多,代表這嚴謹的態度是具較高的耗損率。然而我眼睜睜地瞧見他們悄悄地端走了,這為量不小的金目鯛烤魚肉莫非會當作員工餐?


在魚快烤好之前,突然聽聞鍋裡的油炸聲響起,並傳來一股有點熟悉之味,那是酥炸櫻花蝦,要鋪在魚肉之上作搭味之用,炸蝦的味極明顯給這白身魚添加不少海鮮之風。然而依我所見是視覺上的效果,金目鯛鮮明的豔紅魚皮和深橘色的酥炸櫻花蝦,二者合成一彩度極飽和的畫面感。

仔細端詳魚身斷面,用力一點察看便會發現最內裡的中心部位,似乎是才剛熟帶著一絲微半透明感,這代表著沒過熟必然是外焦脆而內軟嫩多汁,有點罪咎感的是那魚肉上還泛著一層油亮之光。

為了方便就口,料理長細心體貼思考周全,在魚塊上輕輕畫了三刀即是分成四段,但連而不斷只須以筷輕觸便可斷離,這作法似乎也不常見。

烤魚所配搭的乳白色泥狀物,一般人都會聯想到侯布雄法料主菜,必然出現的馬鈴薯泥,連鄰座的食客也這麼說,但那通常是與牛排同時出現的,和海鮮是否可搭是個大哉問。料理長知眾人必心起疑,便說那非令人擔心的洋芋泥而是白花椰菜泥,有健康指標外要點是解油膩,因這金目鯛是油物。

「XXX」這是一個菜單上沒有的,就是因為其成果可以超越一般「XXX」專賣店的水準,而讓我對這「XXX」有了一全新理解。但道德高尚的料理長微笑地警告我這檔事件千萬不能曝光,所以以下兩段本已寫好但就配合演出便自動銷毀了。所以拜託各位看倌下回到山崎千萬不可向料理長提到「XXX」三個字,否則我會永遠地成被拒絕的往來戶。

「鮟鱇魚肝」照理說這道菜並沒好大書特書之處,不過就是魚肝原形原味已不需特別料理,但想想不太對勁好像過了季節,那玩意是冬天的旬物正值肥美都快到夏天怎麼還出現。在此料理長吐露自己在料理之外的態度心聲,他講究食材當令當地絕對是關鍵,但不巧得知日本方面進口商傳來有一批初夏的鮟鱇魚肝品質是意外的好,不輸給冬天的貨,只要是優質的都好說,特別在這時令端出冬天才有的給食客則是驚喜,這是其永遠的衷心即高尚職業道德。

果然質地軟綿細緻味極濃郁,不說還沒想到冬天與夏天的差別,然而在這般高超米其林星級水準的懷石料亭,不會只是切塊魚肝就了事了吧,其實暗暗發現了是那醬汁在作祟,使得濃重肝味變輕盈了,清淡鮮甜是平衡之後的結果其印象深植人心。試問關鍵要訣在哪?他直言是祕方不可透露,是他在日本壽司店修業所學和台灣的大不同。

依照以上事件的發展有點像似即興演出,應該是原本不在設定的菜單裡,臨時聽聞有好貨便迫不急待地想予以分享,因他說這肝說得開心極了,比吃的人還猶為甚之。原因請看我臉書截圖有一臉友看到我有魚肝可食,他比我早兩天去的竟沒吃到發文向我表示嫉妒,以這美味……嫉妒有理。

「北寄貝」。北海道的北寄貝通常在日料店,沒什麼好研究的一定是生食或作握壽司,但在懷石料理的領域裡,會好奇怎麼個料理法?我這輩子還沒吃過生食以外的貝類除了日本魁蛤。又再度開了眼界是「油漬北寄貝」,原本對清淡的日料是可預知期待的,但油漬這二字有點小吃一驚,到底有什麼好?不免又聯想到「油漬沙丁魚」,是友人去葡萄牙帶回來送我的,從此對油漬這事完全改觀,一點也不油。

油漬的結果是生或熟食?就當作三分熟的感覺就是了。然而這當中的靈魂要角卻是北寄貝的肝磨成之濃醬,如同鮑魚肝或剝皮魚肝的醬汁微苦中帶甘甜,並非所有的肝都可以有這獨特風味。在此油漬和北寄貝肝醬的組合讓我受教了。

油漬雖沒那麼油膩,但佐料來得巧是微辛香的茗荷,其中又帶清爽優雅感,對於油這事化解了些許,另外台灣紅鳳菜的加入就有點令人燒腦了,這是具台灣本土味的特殊菜蔬,傳統被認有補血作用,是否其中富有鐵質那麼一點味可搭北寄貝,我仍思索著其中的連結性。雖然料理長的心象圖就是個台灣地圖,要適時選台灣個性鮮明的菜蔬。

「烤豬肩肉」。這道菜是該取個響亮的名,明明是很有內涵的情事,但現今只能用烤豬肉以名之,實在愧對了這意料之外的主菜。在前半段的過程中便見料理長在烤爐網架上,置放了一些橢圓球狀的肉塊翻來翻去,忙了十分鐘似乎沒什麼變化,看來是低溫慢烤需要長時間。過一段時刻又去翻了翻。

到了要上主菜前才加了炭以大火快速使之焦熟,這一切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被窺視所進行的,我看的工續可清楚的很,從最初到最終共計45分鐘,對這烤豬肉慢工出細活耐心來伺候,這豬肯定是嬌客。

料理長慎重解說這豬的傳奇,不是豬品種的問題,乃是使用的部位極稀有可能不該用豬來稱呼。但還是得說分明這豬也有點是特別圈養的「究好豬」,主打高品質無腥味的台灣在地精肉,深受米其林星級餐廳喜愛所使用。然而重點是一頭豬也才只有二顆「扇子肉」部位最多一百公克,我們一人份一顆就是半頭豬的一生榮光了。扇子肉因展開形似扇子而得名。


在上菜前先來個儀式,又是料理長所珍藏的寶物要來給在場食客分享使用,那是京都所收的搪瓷(琺瑯)小湯匙,錦盒裡有七支各不同顏色供個人挑選,功能目的很小就只是自行取柚子胡椒而用。


配菜大香菇也是烤,但和一般普羅大眾中秋節烤肉技術就不同了,放入於篩網杓內再置於炭火上也是先小火慢烤,待時機成熟才噴上油瞬間起大火而產生爆香之焦炭味,在慢快和溫烈之間產生不同效果,前者是熟成後者是製造暴力美學的濃煙火氣味。

論及這扇子肉其實焦點和爆香關聯不大,因其口感太吸引人的關注,其實根本就是牛舌那種超級上等貨,完全不致令人以為是豬肉。咀嚼口感具彈牙不致易散,甜美多汁。今晚若是12位賓客那就是6頭豬所換來的,是屬珍稀。



一吃原味單純享受肉汁的芳醇,二吃搭以柚子胡椒道地的大和風味,主推的是第三味黑蒜醬,這明明是為台灣人量身訂作的有本土味。最後眾人對這50公克的小物無不伏首稱臣。其實再仔細看這擺盤及肉塊大小,是不太像傳統的懷石料理。

「螢光烏賊釜飯」。料理長鄭重表示這是今年度最後一批螢光烏賊了,接下來就並非時令要等候明年了。這烏賊的處理也是難得一見的作成「烤物」,和一般多為生食或川燙,然而這烤的方式也有些技巧。和之前香菇的作法相仿,起初只是置火上有一段距離低溫熟成,待最後淋油瞬時起大火炒燒出焦香之氣。

突然有點看不太明白,日本料理作炒青菜是件新鮮事,原是有台灣炒鍋大火快炒金針花和甜豆仁,這「鑊氣」的取得是主要目的。這金針花聽起來名號並不響亮,其實在本週是綠金針花苞最後時刻,進入夏季便開成常見橘黃色的金針花,屆時只能在傳統排骨湯裡見其蹤影了。



一旁爐上冒煙的釜飯陶鍋大概差不多快好了,在分秒必爭的時刻裡,料理長在所有配菜趁熱入了陶鍋,尤其是將主角螢光烏賊鋪好鋪滿。


這高光時刻來臨了,料理長捧著陶鍋如巨星(鍋)登場向眾食客一一展現,此乃臨別一瞥的炊飯(烏賊和金針花),興奮的表情看得出要和大家分享其動容的原因。然而二部曲正等待著上演……。




在分盛個人份量的碗內可看到大方給了五隻螢光烏賊,一般約莫兩三隻,這奢侈程度令人咋舌。最後一剎那撈起一顆琥珀色凝凍狀的漬蛋黃鋪於頂上,隨後將蛋黃戳破使均勻滲入米飯中,原本吸附高湯的米飯是淺褐色有光澤感,此時蛋黃加入給予染色才驚見乃晶瑩剔透。這碗飯到底是奢華罪惡還是為填飽肚子的必須品?

整個晚宴最神來一筆的絕對是那一顆凝凍蛋黃,就像彩蛋降臨,製作過程算是近來日料界普遍追求新研發的創意。山崎是將新鮮雞蛋在殺菌後,於50℃至60℃環境中將蛋黃先作定型,並經過半蒸熟的處理使之具高度黏性並有凝凍質地,最後置於高湯醬油中必染一身的玫瑰金琥珀色與鹹鮮滋味,這蛋黃就是如此神奇。

料理長直問眾食客是否還有沒有人尚未吃飽,不料還真有人不知是來捧個人情場的抑或是大胃王,他加釜飯另又添五碗。並甚具想法加第一碗時交待不放漬蛋黃,只想試試原味……大概知道答案了,後面另外添加的四碗都要蛋黃,就是最後剩下的四顆蛋黃全嗑完才肯罷休,到底是來品釜飯還是來生吞雞蛋補身的?正巧這仁兄就坐在我鄰座,我才在端詳還剩兩顆蛋黃的實體模樣時,他立馬搶先一步強奪這餘留的,像競標般喊進他個人的世界了。

搭以釜飯的漬菜有常見的白蘿蔔,卻驚見怎會有漬芭樂,這也可以?人生首嚐此物是脆卻軟嫩對比同時存在的口感,在思索當中也忘卻了是為佐以螢光烏賊釜飯。




在暗暗中我早窺見料理長正在處理太刀魚捲天婦羅並淋上勾芡醬汁,尤其更聽說這罕見超級日本太刀魚身長160公分如同一人高,正欣喜期待中時被澆了一盆冷水,那不是我們的,是有一個祕密的任意門在另外一頭送往他處去。又看到了料理和牛涮涮鍋時,那肥牛還是就不端到我面前,我並沒投以羨慕之眼光,而是滿腦疑惑料理長Jeff您辛苦了,不累嗎?何竟如此服務!看來是有一股暗黑勢力在另外一頭。

對於甜點,有兩件有點異常的論調,願各位看倌點評這是否滲及人的腦波還正常?第一是料理長很無厘頭式的喃喃自語,手中拿著一顆芒果說道,此乃其友人在屏東枋寮果園栽種所出今年第一顆愛文芒果立刻送來台北,給山崎料理長作進貢品並宣揚芒果國威。Jeff珍惜的不是初就是終,這怪毛病果真是異於常人,在中島檯親自削皮切果丁,切芒果也能帶流量彷彿如韓國的美女吃播主。

其二是山崎日本創始店有一規矩是其佳話(或神話),看似平凡的冰淇淋稱之「瞬時冰淇淋」。就是固執堅持在出甜點前僅二十分鐘立馬迅速進行,才作好凝固後立即進冰箱冷凍少許時間只為其低溫。貓膩在於一般作好的冰淇淋進冷凍庫後會在表面結晶薄冰霜,影響完美口感是不被允許在山崎發生的,故必需現作所有人待命要與時間賽跑。


就見助理從剛冷凍好的薄荷冰淇淋取出,正巧料理長也處理好芒果,時間都是算準的。以新鮮「現流」的芒果丁和芒果蛋白霜鋪底,並淋上柳橙香草醬,最後才置上一杓冰淇淋。還沒完事,Jeff強調這不是一般冰淇淋,乃正宗義大利冰淇淋怎能沒酒香?於是畫龍點睛的是義大利Grappa渣釀白蘭地,這馬莎朵Marzadro除了酒香之外特色是有橡木桶味並香草和焦糖香氣。

不過就是個芒果冰淇淋,但背後是料理長從容自若氣定神閒的一股莫名的微笑。

總結一下這名氣過人的神店,不容易歸類並形容給予定義,在日本名懷石料理來台變身為割烹,絕非壽司店的日料,但……?Jeff說「下酒」是重要的態度精神,不論是中西餐混合適搭以葡萄酒,故過程中不斷見到並非日常所知的日料烹調手法──快炒、油爆(非天婦羅),不過總之並沒人發現有任何違合感。

型男主廚年輕料理長很像ABC,除了精通英日文之外,中文台語流利也可以還來段粵語,五官鳥是也。離奇的是非典型的日料主廚,本以為嚴肅頑固的但竟是熱情微笑並多話……無論男女老少誰不迷戀上這人氣男主。

當我回顧思索山崎表現如何如何時,腦海浮現的畫面並非食物,而是料理長和團隊是如何像真人實境秀,被我如記錄片般拍攝存證的。尤是當中最大的祕密並非一套無菜單的料理,乃是包廂內嬌客的菜單和我們在外場板前座敷的一般食客明顯不同,同時可掌握兩套無菜單料理是怎麼作到的,尤其是在才開幕第一週的歷練磨合期而已。
作者簡介:
建築師 — 黃宏輝
畢業於淡江大學、北京清華大學建築碩士,「烏來璞石麗緻溫泉會館」建築師,熱愛「建築旅行」與「品食」而聞名。
2007年出版《極上之味》一書即獲年度美食作家,現為黃宏輝建築師事務所主持建築師,獲得國家建築金質獎、國家卓越建設獎等共二十多次。
2018年林口《閱》獲英國I.P.A國際地產大獎亞太區混用建築獎,2021年台中《中國醫藥大學學生宿舍》獲法國Novum Design Award建築設計金獎、美國BUILT DESIGN AWARDS建築設計優秀獎。
著有極上之味、極上之宿、極上之湯、極味之選、世界極上之宿、極上京都.御三家、米其林味蕾的極上美食課、走訪市民生活美學空間、造訪國際建築大師創意旅宿、投宿中國精品旅館…等書。
※照片及部份文章引用《Pen國際中文版No.15/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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