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戰略學會研究員張競博士指出,有些美國的台海議題專家缺乏基本的判斷能力,所以會提出愚蠢問題;有些雖曾在大陸進修,卻未能謙虛的解讀中國大陸;但整體而言,他們能容納不同看法,氣度與格局較台灣與大陸為大。
張競為海軍上校退伍,曾擔任國軍艦長,並獲得英國赫爾大學博士學位,為著名軍事專家,其軍事與安全形勢評論獲致肯定。他最近來美參加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畢業20年同學會,並獲邀至美軍各個戰爭學院演講與交流。在他返回台灣前,與記者暢談此次所見所聞所感。以下為問答全文。
記者:張教授,請教您這次與美國政府與軍事高等學府密集接觸,在交流過程中,所能體會到美國究竟是如何看待中國大陸,華盛頓的葫蘆中又賣得是什麼膏藥?
張競:您如此說,我實在是不敢當。美國行政體系如此龐雜,對華政策更是涉及多個層面,我不過是有幸訪問幾個軍事院校,假若在此就不知天高地厚,妄言論斷華盛頓整體政策,這絕對是膨風吹牛。有人認為我能夠到美軍高等指參戰略學府交流,可視為有所突破,那更是台灣媒體長年受到政治操弄,所產生妄自尊大的吹噓基本思維方式,但實際上不過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
不過,能夠與美國相關人士互動往來,畢竟還是有點感觸,但要避免以管窺豹,我想讀者必須有所諒解。
///美國專家很習慣聽台灣應和他們///
記者:確實,您先把話說明,其實更讓人可以持平論斷。是否談談您交流的觀感呢?
張競:首先我要提起個某些美方人士會讓人感慨的問題,就是在諸多互動過程中,有人問及我的父母是否來自中國大陸,換言之就是拐彎抹角地在問我是本省外省,然後作為檢視我觀點的參考準據。
我覺得,我們台灣內部族群淵源是否強烈到足以主宰到政治立場與觀點,我們自己要思考;而美國學者也因此把這個引據為評斷我們發言參考基礎,這可就是件相當醜陋的曲解與成見。特別是把論述者出身作為「自我合理開脫(self-rationalization )」的基礎時,那就與種族主義者之激進偏見並無不同。所以聽到美國學者專家如此詢問時,我深深認為這是個危險的徵候,未來必然會影響其解讀兩岸情勢的能力。
記者:這種問法確實相當遺憾,還有其他不盡理想的觀點嗎?
張競:其次就是幾次有人問我是表達我個人意見,還是替政府來表達立場。提出像這種愚蠢問題,讓人覺得許多我們相當重視、與我們往來密切的學者專家,根本就缺乏判斷基本人情世故的能力。
我多次反問這些學者專家,我如果替政府傳話,應該在華盛頓找美國官員對談,怎麼會跑來這裡與您討論?
有些學者專家與我們往來頻繁,已經慣於聽到我們經常正面回應他們的觀點,他們早就搞不清那些回應是客套敷衍,還是認真傾聽思考後真正的肯定。
有一次,某位美方專家三番兩次提醒他人,說我所講的是個人觀點,而非我們政府立場。我當時很不客氣地說,我不知道美國是不是還有獨立思考的知識份子,假若身為學者只知扈從與應和當局,甘心當掌權者喉舌與應聲蟲,我懷疑美國到現在恐怕還是英國殖民地呢。
所幸的是美國社會還是相當能夠接納異見,到最後,我的觀點還是會得到很多在場者認同。其實美國學者專家若是要從台灣找些和音天使,要多少就有多少;但若是認為那就是常態,從而以為台灣不應該有雜音質疑美國政策,那就讓人憂心了。
其實北京對台也犯同樣毛病,順耳話可以讓人樂到忘我,但只有嚴肅逆耳質疑,才會讓人反省與成長。
記者:確實,這是值得美國與台灣都要反省的問題;至於美國對中國大陸觀點上,張教授是否也有值得與讀者分享的看法呢?
///美國專家需要更謙虛的解讀中國大陸///
張競:我確實遇到有些美國學者對於大陸抱持全盤否定觀感,這種心態成為其研究中國大陸黨政情勢與政策發展最大的障礙。比方說,我在交流過程中曾經引述過幾份中國大陸黨政決議文件,甚至是中央軍委公開下發文件,以及中國大陸法律條文。結果遇到具備法政背景的學者當場以輕蔑態度說,中國大陸法制不上軌道,不夠格作為法治國家,所以這些文件不值得探討研究。
身為學者,如果以人廢言,其實是幫自己設下「心牢」,拒絕虛心學習。我記得當時指著窗外一個建築工地,問說是否必須依據政府法規施工,然後提醒對方:您所輕視並且拒絕理解的法律體系內容,規範著十四億人的食衣住行與生活脈動,思考一下有多少棟建築是依據那些法規蓋起來的?
美國雖然視大陸為最重大課題,甚至將來還有可能與之為敵,但是基於「美國獨特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所產生之過度自信,實在是未能謙虛認真地解讀中國大陸。
過去數十年間,美國大量讓人遠赴大陸求學,在大陸進修獲得高等學位者亦比比皆是,但能否認真嚴肅看待中共政治運作體制,是能否走出心牢重點所在。美國有素質極高的漢學與中國大陸研究單位,但其能否讓政策主管官員以更嚴肅態度面對北京,將是真正問題重點所在。
記者:最後能否請張老師簡短地為讀者總結本次訪美全程感想呢?
張競:最後我還是要提醒「有容乃大」,這次來美原本是來開我在美國海戰院畢業20週年同學會,很多交流與拜會都是臨時安排,因此不免要面對美國官僚體制重重關卡。但整體說來,美國政府機構與學界仍然是相當能夠容納異見,辦事亦算甚有效率。相對起來,我認為同樣方式在台北與北京絕對是無法走得通,我認為大陸與台灣都可以思考,自信心、氣度與格局才是國力指標。
中時電子報 劉屏/華盛頓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