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首都選戰藍綠對決,民進黨台北市長沈伯洋掀起「洋流」熱潮。對此,中正大學教授羅世宏示警,必要時,類法西斯民粹政治人物也可展現出人畜無害的形象。
羅世宏今(11)日在臉書貼出長文表示,20世紀法西斯政治留給世人最深刻的視覺記憶,往往是軍裝、咆哮與街頭暴力。墨索里尼赤膊勞動的陽剛展演、希特勒狂熱演說時的肢體語言,構成了我們對極權美學的刻板想像。正因如此,當歷史研究揭露另一種面貌—希特勒在家中撫摸愛犬、餵小女孩吃蛋糕、穿著便服與鹿群相處的溫馨畫面,我們才驚覺:威權統治的誘惑,可能恰恰來自那些看起來最無害的親切時刻。
羅世宏指出,當代民主社會中,一種新型態的政治人物正在崛起。他們不穿軍裝、不咆哮、不煽動街頭暴力,反而戴著眼鏡、談吐溫文、擁有亮麗學歷,甚至擅長展現對弱勢的關懷。這類「人畜無害」的類法西斯民粹政治人物,比傳統硬漢更具誘惑力,因為他們的親和力本身便成為解除公眾戒心的武器。
羅世宏認為,親和力從不等同於政治溫和。真正值得警覺的問題是:領袖的道德形象如何被用來取消對手的正當性,將特定群體界定為必須清除的內部敵人,並使權力擴張與強制措施免於法律問責。

羅世宏表示,建築史學家斯特拉塔戈斯(Despina Stratigakos, 2015)在《希特勒在家中》(Hitler at Home)的研究揭露,納粹宣傳機器自1932年重要選舉期間,便系統性地將希特勒的私人生活納入政治行銷。戈培爾(Joseph Goebbels)、希特勒青年團領袖馮席拉赫(Baldur von Schirach)透過文字,證言讚揚元首的謙遜與慷慨;御用攝影師霍夫曼(Heinrich Hoffmann)提供彷彿可驗證的「私人品德證據」;室內設計師特羅斯特(Gerdy Troost)則透過貝希特斯加登山莊的裝潢,塑造希特勒作為有品味、有文化的居家人物。
羅世宏指出,這套宣傳的弔詭之處在於:它同時容納了兩種看似矛盾的形象資源。希特勒既是能戰鬥、能擊敗敵人的強悍領袖,也是愛護弱小、值得信賴的照顧者。前者正當化行動的力量,後者正當化行動者的道德資格。兩者並置,使暴力取得雙重保障。
羅世宏表示,葡萄牙獨裁者薩拉查(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提供另一種分析案例。宣傳機器將其塑造為純潔、孤獨、自我犧牲的苦行者,以及「理性的獨裁者」。這套形象支撐的並非典型法西斯群眾運動,而是保守威權統治。歷史學家鄧肯辛普森(Duncan Simpson)指出,新國家政權以民族主義及天主教傳統價值作為國家再生的參照,其特徵是政治去動員化—刻意讓人民退出公共政治,而非持續煽動群眾投入。
羅世宏指出,薩拉查案例提醒我們:教授身分與節制形象可以成為威權統治的道德資本,但這套資本的運作邏輯與納粹的群眾動員有所不同。前者依賴道德權威與社會沉默,後者依賴狂熱參與及集體亢奮。
羅世宏表示,羅馬尼亞鐵衛團領袖柯德里亞努(Corneliu Zelea Codreanu)展現第三種模式。其使用宗教語言、實踐禁食與祈禱、強調嚴格自律,外表英俊、舉止沉靜,以宗教化語言宣布民族復活與救贖。柯德里亞努曾於1924年殺死雅西警察首長,而鐵衛團也發展出執行報復任務的死亡小隊。
羅世宏指出,柯德里亞努的魅力不在於用溫柔取代暴力,而在於透過聖潔、犧牲與民族救贖的敘事,使暴力取得道德意義。宗教苦行與政治暴力在其魅力建構中成為共同要素,兩者並非互斥。
羅世宏表示,將威權控制主要歸因於領袖形象,容易忽略制度、利益與日常互動的複雜運作。辛普森對葡萄牙秘密警察PIDE的研究提供更直接的證據:一般公民會主動向秘密警察檢舉、求職、請託,也會試圖利用其解決私人衝突或取得資源。
羅世宏指出,研究辨識出5類用途:有影響力的庇護者、可挪用的強制工具、私人衝突處理機制、與政權合作的平台,以及經濟機會。威權控制不只是人民被領袖魅力迷惑,也可能透過恐懼、資源依賴、私人報復、官僚裁量與利益交換,滲入日常生活。
羅世宏表示,這條路徑比分析眼鏡、微笑或寵物照片更能接近核心問題:善意宣稱如何轉化成檢舉、行政裁量、處罰與權利限制?
羅世宏指出,當代民主社會中,傳統法西斯那種「鋼鐵般、好戰且反智」的硬漢風格,確實難以被多數都會選民接受。當政治人物需要推動高度的敵我劃分、群眾審查或國家安全動員時,轉向知性、親切、守護者形象的包裝,確實具有歷史先例。

羅世宏表示,台灣過去30年的政治經驗,提供3個值得對照的案例。1994年台北市長選舉期間,新黨候選人趙少康以「新秩序」為競選訴求,在造勢場合高呼要將違法亂紀者「統統抓起來」。《新新聞》的歷史選戰報導將此一強勢秩序訴求,與民進黨候選人陳水扁「快樂、希望」的軟性競選形象並置。
羅世宏指出,這個案例展現了候選人如何透過執法語言建立果斷的領導形象,以及不同陣營如何爭奪對社會秩序與政治改變的詮釋權。儘管「統統抓起來」的對象在語脈上指向違法亂紀者,但這種籠統的強制語言在民主轉型期的台灣,仍喚起了威權時期國家暴力的集體記憶。當選情不利時,訴諸逮捕、拘禁等強制手段成為競選語言的一部分,這番言論後來也成為該次選戰的爭議焦點之一。
羅世宏表示,2018年颳起的「韓流」,以庶民直白、反精英的語言動員群眾,韓國瑜用「高雄發大財」等口號,將經濟焦慮轉化為對特定政黨與精英階層的敵意。這種風格看似與「人畜無害」相反,卻同樣運用民粹式的情感動員來繞過理性辯證。

羅世宏進一步表示,2026年台北市長選舉中浮現的「洋流」現象,則展現另一種路徑。沈伯洋以學者身分、品牌戰策略與社群操作,吸引青壯年與中間選民。有媒體分析指出,「洋流」代表台灣社會對新治理方式的渴求,改寫了政治流量公式。
羅世宏指出,然而這股「洋流」伴隨著一套暫時隱藏但相當系統性的內部敵人建構論述,其軌跡可追溯至沈伯洋進入立法院之前與之後的公開言論。只說去年的就好:2025年3月,為了合理化將言論表達不合主流意識形態的陸配亞亞等人驅逐出境,沈伯洋將台灣「大陸配偶」貼上「敵國配偶」的標籤,認定後者不擁有同等言論自由的權利保障,也同時污名化整個陸配族群,至今未見其為此標籤做出更正或道歉;為了拉抬大罷免的聲勢,其在彰化一場罷免公民團體的聯合大會上宣稱:「大罷免沒過,台灣就毀了!」其進一步表示,國民黨已經「紅統化」,越來越多人與傅崐萁站在一起,「我們現在面對的根本不是國民黨,因為國民黨已經變成共產黨的代理人」,罷免是制止紅統勢力的「唯一手段」,一旦大罷免失敗,台灣將「萬劫不復」(自由時報,2025)。
羅世宏表示,這段言論展現了幾個值得注意的修辭特徵:首先是末日敘事的運用—「毀了」、「萬劫不復」,將政治成敗提升至國家存亡的高度;其次是敵人類型的根本轉換—國民黨不再是民主體制下的反對黨,而是「共產黨的代理人」,本質上被排除於正當政治行動者範疇之外;最後是唯一手段論—罷免被建構為「唯一手段」,暗示常規的選舉制衡、國會監督等民主機制已不足以應對威脅。
羅世宏指出,這種論述與沈伯洋後來提出的「第五縱隊」、「高風險群」標籤形成連續體:當整個群體被預設為潛在叛國者,當反對黨被定性為敵國代理人,當政治成敗被描繪為末日審判,親和力包裝下的敵我劃分便具備了動員正當性。支持者可能認為這是必要的國安防護,反對者則看見排除性民族共同體的建構邏輯。
羅世宏表示,歷史經驗提供幾項檢驗標準:
第一,檢視領袖的道德形象是否被用來取消對手的正當性。當「純潔」、「奉獻」、「犧牲」等詞彙成為排除異己的道德武器時,親和力便成為壓制的工具。
第二,檢視特定群體是否被界定為必須清除的內部敵人。法西斯思想史學家格里芬(Roger Griffin)指出,排除性民族共同體的建構是法西斯意識形態的核心。當守護敘事伴隨著對特定族群、宗教或政治立場者的系統性污名化,便需提高警覺。
第三,檢視權力擴張是否免於法律問責。政治學家帕克斯頓(Robert O. Paxton)的法西斯五階段分析強調,實際政治行為與組織發展比意識形態宣稱更能揭示運動本質。當「緊急狀態」、「國家安全」、「道德危機」成為繞過正常法律程序的常態理由,親和力包裝下的權力集中便構成實質威脅。
第四,檢視暴力是否被道德化。柯德里亞努案例顯示,宗教苦行與軍事紀律的結合,使暴力被重新解釋為勇氣、犧牲與民族救贖。當「愛」、「守護」、「犧牲」等詞彙被用來正當化對異議者的壓制,便需警惕。
羅世宏指出,希特勒的居家宣傳、薩拉查的學者面具、柯德里亞努的宗教苦行,三者共同揭示一個令人不安的歷史教訓:威權政治的美學資源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靈活。它可以容納軍裝與便服、咆哮與輕聲細語、街頭暴力與居家溫馨。
羅世宏表示,分析當代政治人物的親和力,不宜僅從外貌、學歷或談吐推定其政治性質,也不能把所有防衛或守護敘事直接稱為類法西斯民粹。類法西斯民粹的歷史辨識,須結合民族重生神話、政治組織、暴力實踐與對自由民主制度的態度。
羅世宏指出,真正值得檢驗的是:領袖的道德形象如何被動員?敵我劃分的界線如何被畫下?權力擴張如何被正當化?當我們回顧趙少康「統統抓起來」的威權語言,在立委沈伯洋論述中聽見「敵國配偶」與「(數)十萬高風險群」、「第五縱隊」的標籤,在罷免造勢場合聽見「台灣就毀了」、「萬劫不復」的末日宣告,或許才能在親和力的誘惑面前,保持必要的政治清醒。
羅世宏強調,人畜無害的外表,無法作為判斷政治人物是否危險、或未來可能變得更危險的可靠指標。